名篇《盐铁论》全文翻译（七、八）

接上文《盐铁论》全文翻译（六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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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·力耕第二

原文：

文学曰：古者，商通物而不豫，工致牢而不伪。故君子耕稼田鱼，其实一也。商则长诈，工则饰骂，内怀窥窬（yú）而心不怍（zuò），是以薄夫欺而敦夫薄。

译文：

文学说，古时候，商人流通贩卖物品而不欺诈，工匠致力于（器物）结实而不造假。所以说君子无论是耕种打猎捕鱼，都是一样诚实。（现在）商人善于欺诈，工匠弄虚作假，心怀鬼胎也不感到羞愧，所以刻薄之人变得欺诈，淳朴之人变得刻薄。

原文：

昔桀女乐充宫室，文绣衣裳，故伊尹高逝游亳，而女乐终废其国。今骡驴之用，不中牛马之功，鼲（hún）貂旃（zhān）罽（jì），不益锦绨（tí）之实。美玉珊瑚出于昆山，珠玑犀象出于桂林，此距汉万有余里。计耕桑之功，资财之费，是一物而售百倍其价也，一揖而中万钟之粟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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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：

往昔夏桀的歌姬充满宫室，衣着华丽，所以伊尹远走高飞，到亳（商初国都）去活动，结果，歌姬使夏桀亡了国（古人思想局限性，喜欢把锅甩给弱女子）。现在，（远方的）骡驴的用途，抵不上牛马的功用。（远方的）鼠皮、貂皮、毡子、毛毯，比不上华丽丝绸的实用性。美玉、珊瑚产于昆山，珍珠、犀牛大象产于桂林，这些地方离我们大汉都有一万多里，按照种田养蚕的劳动来计算一下购买这些远方物品的费用，就等于一件物品要用百倍的价钱，一捧远方的东西就相当于万钟粮食。

原文：

夫上好珍怪，则淫服下流，贵远方之物，则货财外充。是以王者不珍无用以节其民，不爱奇货以富其国。故理民之道，在于节用尚本，分土井田而已。

译文：

如果上层喜欢奇珍之物，那么奢侈的习俗就会在百姓中流行，如果以远方的东西为贵，那么财货就会外流。所以，君王不以无用之物为宝，以引导百姓节俭，不喜爱奇珍之物，以此使得国家富裕。治理百姓的方法，在于让他们节俭重农，用井田制分配土地。

注释：

1.耕稼田鱼：如果只有“田鱼”二字，那么这个“田”是种地。但前面有了“耕稼”，古人多是一字一义，很少重复表述，故这个“田”通假“畋”更合适，指打猎。“鱼”通假“渔”，捕鱼。

2.井田：西周土地制度，将土地划分为井字，中央为公田，余下八块为私田。奴隶耕完公田才能耕种自己的私田。

这一回合文学回应了刚才大夫言论，你不是说打经济战吗？不是说把外国的宝物（骡驴、鼠皮、貂皮、毡子、毛毯、美玉、珊瑚、珍珠等等）都运回国库吗？在我们看来，运回来的外国宝物会让财货外流，会让百姓追求奢侈，不是统治正道。

此回合也暴露了民间文学一派的思想局限性。经济战对于物产丰富的中原来说，是利大于弊的，起码多了一个制裁手段不是？井田制也没那么好。真好的话春秋战国时期大家也不会摒弃这个制度。在西周为啥适用？那时生产工具所限，只有集体劳动才能完成耕种，奴隶们只能扎堆，被迫接受剥削。随着农耕工具的进步，铁器的平民化，农耕所需人数锐减，只需一人一牛即可。加上地广人稀，所以有能力走的都会选择自己开荒，不受贵族们剥削。井田制放在汉代，是抑制小农经济的落后制度。

原文：

大夫曰：“自京师东西南北，历山川，经郡国，诸殷富大都，无非街衢五通，商贾之所凑，万物之所殖者。故圣人因天时，智者因地财，上士取诸人，中士劳其形。

译文：

大夫说：从首都长安向东南西北方向扩展延伸，经过高山大川，通过各个郡和诸侯国，各个殷实富裕的大都市，没有不是道路四通八达、商人云集、万般货物流通交易的。所以圣人顺应天时，智者善于利用土地生财，聪明人依靠别人劳动（取得财富），中等智力的人依靠劳累自己身体（取得财富）。

原文：

长沮、桀溺，无百金之积，跖蹻之徒，无猗顿之富，宛、周、齐、鲁，商遍天下。故乃商贾之富，或累万金，追利乘羡之所致也。富国何必用本农，足民何必井田也？”

译文：

长沮、桀溺这种耕地的隐士没有百金的积蓄，普通劳动者永远也不会有像猗顿这种富商的富裕（还可以理解为即便是盗跖、庄蹻这样的大盗贼，财富也赶不上富商）。四大商都的商人遍天下。商人如此富有，有的甚至累积万金，这是追求利润，积累盈余导致的。（所以说）使国家富有，何必一定用农业呢？使民众富足，何必一定用井田制度呢？

注释：

1.长沮、桀溺：孔子在周游列国时遇到的两位躬耕隐士，详见《论语·微子》。

2.跖蹻：跖为脚掌、穿，蹻（多音字，juē）为草鞋，跖蹻指普通劳动者；一说跖为盗跖，蹻（qiāo）为庄蹻，均是当时的大盗。

3.猗顿：战国时大富商。原是鲁国的一介贫寒书生，在生计艰难时，听到范蠡弃官经商很快致富的消息。于是，“往而问术”。范蠡告诉他：“子欲速富，当畜五牸(zì，母畜)。”于是猗顿开始大畜牛羊。后又兼营盐业，十年之间，成为与陶朱公齐名的巨富，名满天下。详见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。

4.宛、周、齐、鲁：宛指河南南阳（南阳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很火，可以参考历史文章中的经济内容），周指河南洛阳（东周国都），齐指山东临淄（齐国国都），鲁指山东曲阜（鲁国国都），这四个城市是汉代四大都市。

5.乘羡：谋求盈余。羡，盈余（《孟子·滕文公章句下》：以羡补不足，则农有余粟，女有余布）。

原文：

文学曰：“洪水滔天，而有禹之绩，河水泛滥，而有宣房之功。商纣暴虐，而有孟津之谋，天下烦扰，而有乘羡之富。夫上古至治，民朴而贵本、安愉而寡求。当此之时，道路罕行，市朝生草。故耕不强者无以充虚，织不强者无以掩形。虽有凑会之要，陶、宛之术，无所施其巧。自古及今，不施而得报，不劳而有功者，未之有也。”

译文：

文学说：由于洪水泛滥，才有大禹治水的功绩，由于黄河决口，才有汉武帝宣房的功勋。商纣暴虐，才有周武王会诸侯于孟津，共同誓师的谋略。天下混乱，才有商人谋利发财的机会。在上古之时，国家管理的最高境界，那时百姓淳朴，重视农业根本，安乐愉快，寡欲少求。那时路上行人稀少，市场上（市朝也可以理解为官吏办公之处）杂草丛生。所以不努力种田就吃不饱肚子，不努力织布就没有衣服穿。（这种情况下）即便有人群汇集的要地，有陶朱公、宛孔氏的经商谋略，也无法施展手段。从古至今，不先给东西就想得到回报，不劳动就有收获，是从来没有的。

注释：

1.宣房之功：元封二年（公元前109年），黄河在河南濮阳决堤，汉武帝亲临现场，指挥军民阻塞决口，事后在坝上修建宣房行宫。详见《史记·河渠书》。

2.孟津之谋：周武王九年（公元前1047年），武王姬发在孟津与八百诸侯会盟，誓师伐纣。孟津在今天的河南孟县。

这回合可以看出，文学一派的理想“至治”状态，是小国寡民，老死不相往来。民众没有欲望，不需要交流，每天努力耕田织布，不然就会挨饿受冻。至于主张这一观点的文学派官员自己，是否愿意过这种生活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
大夫一派提倡的经商之道，随着资本发展也必然会产生“不劳而有功者”，这也是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的现象，资本虽然促进了社会循坏，但扩张、剥削、垄断是资本的天性，不可能根除，资本如无限制，就一定会与人文、道德产生冲突。文学一派出于朴素的道德观对此抨击，也是合理的。其实还有一项，也是“不劳而有功者”，但文学一派没法提，就是王室宗族。

（未完待续）